昆仑山脚下的镇子叫“雪停镇”。
镇子很小,几十户人家,靠山吃山,夏天采药,冬天打猎,日子过得紧巴,但安稳。镇上只有一家客栈,叫“有家客栈”,名字起得敷衍,掌柜的也是个敷衍人,整天抱着个酒葫芦在柜台后打盹,客人爱来不来。
江砚三人到的时候,天己经黑透了。镇子静悄悄的,只有客栈门口挂了盏气死风灯,在风里晃悠,投下一圈昏黄的光。
推门进去,掌柜的正趴在柜台上打呼噜,口水流了一摊。陶念上前敲了敲柜台,掌柜的一个激灵醒过来,抹了把口水,眯着眼打量他们。
“住店?”
“三间房。”江砚说。
“没了。”掌柜的打了个哈欠,“就剩一间大通铺,能睡五个人。你们仨挤挤?”
“就一间。”江砚没犹豫,“再弄点吃的,有热水吗?”
“有,得现烧。”掌柜的从柜台下摸出把钥匙,扔过来,“楼上左转最里头那间。吃的有馍,有酱肉,有酒。要啥?”
“馍和酱肉,酒不要。”江砚接过钥匙,又扔了块碎银子过去,“热水快点。”
掌柜的接了银子,掂了掂,脸上总算有了点笑模样。
“得嘞,客官稍等。”
三人上了楼,房间果然很大,但也很破。土炕占了半间屋子,炕上铺着草席,草席上扔着几床看不出颜色的被子。窗户纸破了几个洞,风呼呼地往里灌。墙角堆着些杂物,蒙了厚厚的灰。
陶念放下药箱,先去检查窗户。莫雨靠在门边,抱着剑,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屋子。江砚走到炕边,伸手摸了摸草席,还算干爽。
“凑合一晚。”她说,“明天一早进山。”
莫雨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很快,掌柜的端了吃食和热水上来。馍是冷的,酱肉是咸的,但好歹能填肚子。三人囫囵吃完,又轮流擦了把脸,屋里气氛沉闷得厉害。
最后还是江砚先开口:“莫雨,你背上的印记,最近有什么感觉?”
莫雨正在擦剑,闻言手顿了一下。
“疼。”他说,“越来越疼。像有根烧红的针,一首在往里扎。”
“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
“三个月前。”莫雨说,“刚开始只是偶尔疼一下,像针扎。后来就越来越频繁,越来越疼。尤其是…看到那本‘剧本’之后。”
江砚心里一沉。
三个月前,正好是老王离开公道谷,去昆仑“隐居”的时候。时间对得上。
“陶念,”她看向陶念,“你能看出那印记是什么吗?”
陶念一首在摆弄药箱,闻言抬起头,走到莫雨身边。
“能看看吗?”
莫雨犹豫了一下,还是转过身,撩起衣服。
印记在昏黄的油灯下,显得更红了。像活的一样,随着莫雨的呼吸微微起伏。花蕊处那点深红,隐隐在发光。
陶念盯着看了很久,然后伸出手,悬在印记上方,没碰。
“这是…血契。”他低声说,“但不是普通的血契。是…以血脉为引,以魂魄为祭的‘同命契’。下契的人,把自己一半的命,分给了受契的人。代价是…两人的命,从此连在一起。一个死,另一个也活不成。但好处是,受契的人,能共享下契人的部分力量和…记忆。”
江砚和莫雨都愣住了。
“共享记忆?”江砚问。
“嗯。”陶念点头,“所以莫雨脑子里,会有两段记忆。一段是他自己的,一段是…他爹的。但记忆共享是单向的,他爹能看见他的,他看不见他爹的。除非…他爹死了,或者,主动把记忆‘渡’给他。”
莫雨的手在抖。
“我爹…把记忆渡给我了?”
“应该是。”陶念说,“但记忆太多,太乱,你承受不了,所以才会疼。而且…”他顿了顿,“这个血契,好像还连着别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陶念没回答,只是盯着那印记,看了很久,然后突然伸手,在印记旁边轻轻按了一下。
“这里,有条线。”他说,手指顺着莫雨的脊椎,慢慢往下滑,“一首连到…尾椎骨。线上有东西,在动。”
莫雨浑身一僵。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不知道。”陶念摇头,“但我能感觉到,它在…吸收你的生命力。吸收得越多,你背上的印记就越亮,你也就…越疼。”
“吸收生命力?”江砚声音发紧,“为什么会吸收?”
“可能是…维持什么东西。”陶念说,“血契是双向的,你爹分给你一半命,你也得分给他…不,是分给这个契约,维持它的存在。但契约连着的东西,好像很‘饿’,一首在吸。你爹活着的时候,可能是他在供着。现在他死了,就轮到你了。”
屋子里一片死寂。
只有窗外的风声,呼呼的,像鬼哭。
过了好一会儿,莫雨才哑着嗓子问:“那东西…是什么?”
陶念摇头:“我看不见,只能感觉到。但肯定…不是活人。也不是死人。是…某种…存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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